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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3章（第1页）

真正到了朝会，果真是惊涛骇浪。成去非早有准备，却也谈不上准备，百官这是未雨绸缪，抓住了勘检一事大做文章，本正愁无从发难，乌衣巷大公子的脑子要歪成何样，妄自去动寺庙，无人不清，这是大公子蠢蠢欲动之前兆，风雨将来，先行布云。府库再匮乏，去和神佛抢钱么？天下无这般道理。

&ldo;圣人且敬鬼神，臣不觉得在座诸位有能逾越圣人的！&rdo;

&ldo;灾为小惩，异为大戒，臣以为这并非上天在残害百姓，而只为警示，倘人不知悔，小惩终变大戒也。&rdo;

&ldo;法门清净之地，俗世之人确不该妄自行扰，如今天降灾害，当是为警戒。且大臣重禄而不极谏，近臣畏罚而不敢言，下情不上通，此为大患，臣今日一言，恳请今上收回成命。&rdo;

如此种种，不过是将弹章里的话再拎出聒噪一遍，亦有几位世家老臣跟着不咸不淡附议几声，英奴端坐如常，中间道了两句自责的虚话，很快被人抹去避开，善归于君，恶归于臣。众人一派望之堂堂，折而不挠的气势看得英奴颇有兴味，年轻的天子不免要猜测，在世家把持朝政的格局下，御史台一干人等背后到底是谁在支撑亦或者授意？台阁中四姓子弟皆在，御史台弹劾地分外高明，并未指名道姓具体个人，连带着整个台阁一起弹劾。勘检的折子虽是台阁长官所呈，却是台阁众人合力商议之果，哪一道签署不牵涉到个人？是故广撒网，才是上策。至于那些老臣，则是后生不知轻重的意思，太过狂妄，自当收敛，以免惑于天子。

吵闹半日，眼见连&ldo;邪佞乃王化蟊贼&rdo;这种话都已出口，依旧被视为台阁长官的成去非也依旧不为所动，而坐上的天子不置可否许久，半晌却问向了顾曙：

&ldo;顾卿如今总知台阁，今日皆在弹劾台阁，你是怎么想的？&rdo;英奴避开成去非，问话尚书仆射也合情合理，众人虽有些微惊，却还在能接受的程度之内。

顾曙应声出列，郑重道：&ldo;勘检寺院一事，当日也是经由廷议而过，此时圣意早已下达四方，廷议时是说清楚了的，勘检为归档所用，国朝事事皆明，皆有底可查，臣至今不觉得有何不妥，如今只是勘检，清算数目而已，并无其他动作，臣实在不知诸位同僚为何要早早定了调子，弄出些阴阳怪调，臣还是那句，当初的意思，只为归档。&rdo;

&ldo;顾大人的意思臣听懂了，台阁仅仅是记个数字而已，倘是来日，再起风波，顾大人可能为今日此话负责？&rdo;下首的一个御史敛色问道，顾曙道：&ldo;诸位皆善未卜先知，某是不能，某只为当下负责，日后之事，无论何事，自然由天子定夺，卿问某，实在是刁难。&rdo;他为人素来谦和，无论高门寒庶，皆一样的假以辞色，是故这御史言辞颇为无礼处，顾曙面上并不计较。

话说到这份上，反倒不好叫人上蹿下跳，尤其顾曙言辞间已牵涉天子，英奴顿了一顿，也不评价两人之间的对词，只道：&ldo;总归朕德行有亏是为一面，另一面，&rdo;他忽放缓了节奏，&ldo;朕是否当免斥三公以避灾呢？&rdo;

如此耳熟的腔调，百官在稍感迷茫回忆中不多时寻出了蛛丝马迹，凤凰元年，前大将军曾借日食发挥，免斥太尉温济之。两幕何其相像，然事情却难能同日而语。有机巧者，已出列道：&ldo;此事皆因台阁佐君不明而致，今上向来虚心纳谏，胸怀如山似海，一分尘土可增山之高，一滴水露可增海之深，今上只需继续广开言路，天灾便可自行消退，今上无须自责，亦无须让三公无辜受累。&rdo;

既牵涉到三公，虞仲素自不能再坐住，持笏跪倒缓声道：&ldo;臣有失责之处，愿领罚。&rdo;成去非在一旁冷眼望了许久，既无天子问话，他是断然不会轻易开口。

中书令张蕴紧跟道：&ldo;诸位这哪里是在弹劾台阁？分明是在怪今上不明不察，方才顾大人的话已经很清楚，诸位是否太过敏感了？今九州山原，京都城阙，僧徒日广，佛寺日崇，法门虽不同于俗世，但也保不齐有个别败坏之徒，老臣昨日方向今上进言，此次勘检不该仅仅止于清点人数财产，如发现有犯罪者违戒者，当命其还俗，抄没赀财，没入赋税徭役，这难道不有益于整顿风气？神佛非俗人，可寺庙里并非都是神佛，诸位如连这一点都看不清，那就尽管继续弹劾台阁好了。&rdo;

殿上一时默了下来，百官未曾想到中书令素来司马称好的作风，此时却强出一头为台阁说话，至于那更进一层的上谏，则也更引人遐思，正都思想着，闻天子道：

&ldo;天灾是否因此事而起，诸卿担忧地不无道理，中书令顾仆射所言朕也不能不察，人主之言，不可不慎，这件事，朕看不如这样，朕一人担着，写份罪己诏，至于勘检，该怎么查还怎么查，等过段时日，倘还招祸事，我等君臣之间，再商议定夺，诸卿觉得如何？&rdo;

百官纷纷伏拜在地，不成想天子说出这番话来，或云今上体恤入微，或有大司徒反复请罪，天子的话已是入情入理，无可指摘，御史们无言可辨，再折腾，便是置君臣之礼于不顾，遂默默归位不语。

待散朝路上，张蕴有意放缓了步子，略略等候成去非赶上来，方道：&ldo;成大人如今也是录尚书事重臣，方才就那么看着廷臣们吵，自始至终，都不肯出来替台阁说上一句，是否沉默太过了？&rdo;张蕴从未如此直白过，成去非略笑了笑：&ldo;大人关键处挺身而出，一点也不含糊，哪里还需要晚辈出头？&rdo;张蕴长叹一声，&ldo;成伯渊……&rdo;话未说完，只是频频摇首。成去非道：&ldo;大人前日跟今上的进言，就是晚辈且都不曾想到。&rdo;张蕴却道：&ldo;成伯渊就莫要在我这个老头子跟前假意了，我只奉劝一句，当张弛有道，不可刻薄过甚。&rdo;

成去非微微垂首：&ldo;晚辈还是要谢大人今日仗义执言。&rdo;

张蕴皱眉笑道：&ldo;我是为天子，是为社稷，何来要你说谢字？&rdo;说罢拍了拍成去非肩膀，振袖而去。

前面虞仲素也正缓步而行，成去非想了想，大步追了上去。

&ldo;今日险些连累大人。&rdo;成去非道，虞仲素呵呵笑道：&ldo;圣主英明，我谈不上连累不连累，倒是阿灰今日言辞犀利，后生可畏，我们是都老了，陪你们几个小子折腾不起多少时日，日后行事要想的再周全些。&rdo;大司徒同中书令一样，语重心长过后，是几下颇带意味的拍肩动作。

台阁一众曹郎则负起手背，时走时停，偶有几句入耳，无非还是愤慨：

&ldo;哼，□□夜哭，这个时候想起来弹劾了！&rdo;

&ldo;真也是奇怪，御史台那些人，除了中丞大人喜好直言不讳，其他人何时这般能耐过？何人给的底气？&rdo;

&ldo;我看太史令也颇为可恶，大司徒尚出来领罪，他倒装糊涂了。&rdo;

&ldo;可不是装的糊涂，太史令是真的糊涂，这几年掌管天文，勘测气候，有几回准头？今年盛夏，有一场雷，直劈了他家老院，众人不都在问太史令大人是算到何处去了？&rdo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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