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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宁的官船在南京码头上缓缓靠岸。
晨雾中的金陵城,朱雀桥畔,乌衣巷口,历史的厚重与当下的繁华交织在一起。
码头上早已列队等候的应天巡抚衙门属官们,见到船头“钦命应天巡抚”的旗号,齐刷刷躬身...
夜雨如注,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。清账司的灯仍亮着,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苏宁独坐案前,手中朱笔未歇。七箱罪证虽已呈上御前,但他的心却愈发沉重。严嵩倒了,严世蕃入狱了,可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,并未因此断裂??它们只是悄然蛰伏,如同冬眠的毒蛇,静待春雷。
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幕,照亮了墙上悬挂的一幅《天下赋税总图》。那是他命人根据《嘉靖会计录》绘制的,红笔圈出的每一处亏空之地,都像是大明肌体上的溃烂疮口。浙江、南直隶、湖广……几乎无一幸免。
“大人。”赵德明拄杖而来,衣襟微湿,“刚收到临清漕帮的密信。”
苏宁抬眼:“说。”
“漕运总督王遴已暗中调兵五百,驻于通州码头外十里,打着‘防倭’旗号,实则封锁水道。凡载有‘清账司’印鉴文书的船只,一律扣押。”
苏宁冷笑一声:“这是要断我耳目。”
“不止如此。”赵德明声音压低,“市舶司那边也传来消息,裕王府掌市舶的太监高淮,昨夜秘密接见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副使陆炳的门客。”
屋内骤然沉默。
陆炳?那个号称“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”的锦衣卫都指挥使,向来深得嘉靖信任,连严嵩都曾试图拉拢而不得。如今他的人竟与市舶司勾连?
苏宁缓缓起身,踱至窗边。雨打青瓦,声如碎玉。他知道,真正的风暴,从来不在朝堂宣旨那一刻,而在旨意落地之后??当权力重新洗牌,旧鬼未去,新狼已至。
“张居正昨日递来手札。”他忽然道,“说皇上近来常召见户部尚书李默,问及江南税制改革之事。”
赵德明眉头紧锁:“李默素来主张‘一条鞭法’,若得圣心,恐将绕过清账司,直接推行新政。”
“新政?”苏宁轻笑,“没有审计为基的新政,不过是把贪墨从左口袋挪到右口袋罢了。”
他转身取下墙上那幅赋税图,指尖点在杭州府位置:“市舶司一年关税白银八十万两,按例三成归内库,五成解户部,两成留地方。可这八年里,户部实收不足三成,内库更是只拿到一成半。”
“高淮!”赵德明咬牙,“此人早年是裕王乳母之婿,靠着这层关系执掌市舶二十年,走私海贸、私吞关税,早已富可敌国!”
“所以张居正让我先动市舶司,不是无因。”苏宁沉声道,“斩蛇先斩首,而这颗头,就在杭州。”
他提笔写下一道令符:即日起,清账司派遣核查组赴杭州,彻查嘉靖三十六年至四十四年市舶司全部账目,凡阻挠者,以抗旨论处。
赵德明接过令符,迟疑道:“可……是否需先奏明圣上?”
“不必。”苏宁摇头,“皇上赐我紫金鱼袋时说过一句话:‘尔所行之事,皆朕之意。’他要的是结果,不是请示。”
次日清晨,十二名清账司吏员整装待发。他们不再是昔日残躯老弱,而是身披新制黑袍、腰悬铜算牌的“铁算官”。这是苏宁亲自定下的规制??不属六部,不受节制,唯对皇帝与良心负责。
临行前,苏宁将一枚刻有“审”字的青铜印交给领队老吏钱伯安。此人原是浙江布政司首席账房,因查出织造局虚报开支被剜去一目,却仍能闭目拨珠,十指如飞。
“此印可直通宫禁,遇紧急事,可由东华门入见司礼监。”苏宁郑重道,“记住,你们查的不只是账,更是人心。”
队伍出发当日,京城飘起小雪。百姓不知其意,只道是祥瑞。唯有城南几处酒楼,突然多了些陌生面孔,频频举杯遥望皇城东南角那座不起眼的小院。
杭州,灵隐寺后山茶舍。
一名身穿袈裟的僧人正在煮茶,面容清癯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他对面坐着个锦袍男子,正是高淮。
“京城里动静不小啊。”高淮抿了一口龙井,语气轻松,“听说那苏宁派了十二个老瘸子去查账?哈哈哈,怕是连路都走不利索。”
僧人不动声色:“苏某虽在翰林修书,实则手握雷霆。你可知他为何选这十二人?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们都是当年被你害得家破人亡之人。”僧人放下茶盏,“钱伯安之子被你诬陷通倭,斩首西市;赵德明之女不堪受辱,投井自尽。这些人活下来,就是为了今日。”
高淮脸色微变:“可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?市舶司的账,早就做得滴水不漏。每年报损三成货物,谁不知道是惯例?”
“滴水不漏?”僧人冷笑,“你可还记得,十年前有一艘来自吕宋的商船,载有象牙三百根、珍珠千斛、黄金五千两?那笔收入根本没入账,而是直接运进了裕王府侧门。”
高淮猛地站起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僧人缓缓抬头,露出半边烧伤的脸:“因为那晚,是我亲手点的数。而我,本是市舶司库使。”
高淮踉跄后退:“你是……陈九?你不是死在火场了吗!”
“火是我放的。”陈九平静道,“我烧了假账,也烧了自己的脸。然后我遁入空门,等了十年,就为等一个能掀桌子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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