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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曾天真地以为,公子在外虽辛苦,却也总能逢凶化吉,不曾受太多委屈。可此刻看着他沉睡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,看着他发间的霜华,她才猛然醒悟,那笑容背后,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与隐忍。
他定是怕她担心,怕亲近之人牵挂,才将所有的艰难险阻都独自扛下,将所有的苦楚都深深埋藏。那些日夜的奔波劳碌,那些无人倾诉的孤独寂寞,那些或许曾遭遇的背叛与刁难,他都未曾对任何人提及,只是用一抹笑容,轻轻掩盖了所有的伤痕。
烛火摇曳,映得夏红莲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。她的泪水越流越凶,压抑的啜泣声渐渐难以控制,只能抬手捂住嘴,任由泪水汹涌而出。她想起公子离家时的背影,想起他信中“一切安好,勿念”的字句,想起每次重逢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,如今想来,那些都是他故作坚强的伪装。
她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,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。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肩头,心中的疼痛愈发剧烈。她多希望时光能倒流,回到公子年少无忧的日子,不必承受这般风雨;多希望自己能为他分担些许,让他不必独自硬扛所有。
可她深知,这些都只是奢望。如今,她能做的,唯有守在他身边,为他燃一盏灯,温一壶茶,让他在这熟悉的家中,能卸下所有的伪装与疲惫,好好睡一觉。
烛火依旧跳跃,映着张好古沉眠的容颜,也映着夏红莲满脸的泪痕。夜色渐深,屋中的暖意却未曾消减,这份跨越岁月的牵挂与心疼,如同烛火一般,在静谧的夜里静静流淌,温暖着彼此的心房。
夜色渐深,京城的灯火渐渐稀疏,张府的庭院里,只剩下廊下的八角灯依旧亮着,映着满院的寂静与温馨。这一夜,张好古睡得格外安稳,仿佛所有的疲惫与风尘,都在归家的暖意中烟消云散。
晨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带着几分暖融融的静谧。张好古昨夜睡得格外沉,许是连日来的奔波劳碌终于有了片刻停歇,梦里没有朝堂的纷争,没有边关的风霜,只有儿时庭院里的槐花香,沁人心脾。
醒来时,窗外已日上三竿,檐下的铜铃偶尔随风轻响,清脆悦耳,却不见预想中传旨太监的身影。
他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,随即又安定下来。入宫觐见的事本就急不得,或许圣上还在斟酌,或许旨意尚在拟定。
他不敢有丝毫怠慢,更不敢贸然出门——万一错过了传旨的时辰,便是天大的过失。索性便当作是难得的假期,在家中好生歇着,也算是给紧绷的神经松松弦。
早膳是清淡的粥品配几样精致小菜,夏红莲亲自伺候着,言语间尽是妥帖,怕他思虑过重,只拣些家常话来说。张好古吃得安稳,连日来的疲惫也消了大半。饭后略坐片刻,他起身踱步,不自觉便走向了中院的堂屋。
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,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,与寻常烟火气截然不同。张好古抬眼望去,顿时如遭雷击,怔怔地立在原地。
只见堂屋正中央的八仙桌上,铺着一块素色锦缎,父母的牌位端端正正地矗立其上,黑漆鎏金的字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,“先考张太公讳某某之位”“先妣张太君讳某某之位”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他的心上。
他愣了半晌,才缓过神来。这牌位做工精细,绝非仓促而就,想来定是夏红莲细心,接到家丧,便早早让人寻了上好的木料,请匠人精心打造,又恭敬地供奉在这里。
他移步上前,目光落在灵前的香炉上,那红铜香炉里,香灰已是满满当当,层层叠叠,显然是日日有人添香供奉,从未间断。
一瞬间,无数往事涌上心头。他想起父母进京时,每逢初一十五,母亲总会亲自净手焚香,领着他在先祖的牌位前磕头祈福,那时他还不想太多,只觉得母亲的动作虔诚而温柔;想起父亲在世时,常坐在这堂屋里教对他问东问西,淘问京里的一些注意事项,生怕自己失了礼,牵连儿子。
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父亲的发间,竟已是隐约有了霜色;想起自己离家前来京城赶考时,母亲红着眼眶塞给他的行囊,里面裹着亲手缝制的棉衣,还有一颗颗银锞子,生怕自己没钱花。
恍惚间,他下意识想起了带回来的包袱,那里有他在青山关亲手制作的父母牌位。彼时边关苦寒,物资匮乏,伤心之下,匆促之间,他寻了块不算周正的木头,用匕首一点点刻下父母的名讳,刻得手指磨破了皮,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。
那牌位粗糙简陋,却承载着他在异乡所有的思念与牵挂。如今,眼前这对精致的牌位与自己所制那对简陋的牌位遥遥相对,跨越了千山万水,终于在这里重逢,而他的父母,却早已阴阳相隔,再也不能相见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他喉头哽咽,一声低唤未及出口,泪水便已汹涌而出,顺着脸颊滚落,砸在衣襟上,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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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刚归家时,夏红莲带着下人恭恭敬敬地喊他“老爷”,那一声称呼,不同于往日的“公子”,也不同于朝堂上的“大人”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,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孤凄。
是啊,从父母离世的那一刻起,他便再也不是有娘疼、有爹护的孩子了;从他回了家的那一刻起,他便成了撑起门户的顶梁柱,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意任性。
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,痛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双腿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,“噗通”一声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。
那寒意透过衣料侵入骨髓,却远不及心中的痛楚来得剧烈。他双手撑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,止不住地往下流,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,带着无尽的悲恸与思念。
“老爷!”门外传来夏红莲惊惶的声音。她本是在偏院打理家事,隐约听到堂屋传来动静,便连忙赶了过来,推门一见张好古跌坐在地、泪流满面的模样,心疼得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她快步上前,又怕惊扰了他,动作轻柔却急切地唤道:“老爷,您这是怎么了?快起来,地上凉。”
说着,她连忙回头喊来守在门外的丫鬟,两人小心翼翼地扶起张好古。张好古浑身无力,任由她们搀扶着,目光却依旧痴痴地望着那对牌位,泪水依旧汹涌。
夏红莲看他这般模样,便知他是触景生情,想起了已故的父母,心中更是酸楚。她没有多问,只是默默陪着,一边示意丫鬟去取干净的帕子,一边轻声安慰:“老爷,别太伤心了,老太爷和老夫人在天有灵,也盼着您好好的。”
丫鬟取来帕子,夏红莲接过,轻轻为张好古擦拭脸上的泪水。她的动作温柔细致,带着女子特有的温婉与体贴。
张好古依旧闭口不言,只是泪水横流,那些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思念、委屈与孤独,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,化作无声的泪雨,诉说着对父母无尽的眷恋。
一行人扶着张好古回到他的房中,夏红莲让人铺好软榻,扶他躺下,又吩咐人煮了安神的汤药。
她坐在榻边,默默陪着,时不时为他擦去眼泪,眼中满是疼惜。屋内静悄悄的,只有张好古压抑的啜泣声,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相映,更添了几分凄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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