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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元妃去往行宫后,王夫人只是日夜难安。
这日王夫人因命周瑞家的安排妥当,自己前往清虚观去拈香祈福。王夫人拜了一日,至晚方倦怠回府,却仍是睡不着,因又披衣起来,吩咐玉钏儿去叫了李纨来,说起该请旨去行宫探望娘娘之事,说了一回,哭了一回,方才倦极睡去。谁知李纨找了凤姐,凤姐叫了贾琏托人面圣,却并未得到准允。圣上只降旨说待年后再议,贾琏只得快怏而回。王夫人心内更是忐忑,日日夜间在榻上辗转难眠。
这夜,王夫人独自躺着,却是望着窗外暗暗垂泪,不觉已交了子时,才勉强朦胧睡下。忽见元春自外面飘然而至,一如当年在家时的模样,对她笑道:“母亲安好?”王夫人又惊又喜,也未深想她如何就从千里之遥回到家中,方要起身,怎奈那身子如同灌了铅,只是挣扎不起。只见元春飘飘荡荡,来至床前,满面泪痕清晰可见。王夫人想要说话,却又百般的发不出声来,只听那元春哽咽说道:“孩儿自入宫后,紧身拘谨,步步惊心,换来府上数年之歌舞升平。只可叹浮华一梦,不过瞬息之间,便是皇家恩典,也终有尽时。否极泰来,荣辱自古周而复始,人力不能保常。眼见得风雨欲来,母亲须早作打算,率众归乡,只在那田园山水之间,或可安享天伦。”说着,话音犹在,身子却渐渐虚化,隐入一阵雾气之中。犹听见,那飘渺之声传来,却又字字清晰入耳:“喜荣华正好,恨无常又到。眼睁睁,把万事全抛。荡悠悠,把芳魂消耗。望家乡,路远山高。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:儿命已入黄泉,天伦呵,须要退步抽身早!”王夫人惊诧万分,直呼“我的儿,你去哪里!”忽觉自己已能够出声,便又连连呼唤,怎奈无人应答。王夫人奋力起身,不想一步踏空,霎时惊醒后方知是梦。
玉钏儿闻声进来,见王夫人面色煞白,一脸惊魂未定,忙问何事。王夫人喝了一口玉钏儿递来的茶水,心内七上八下,十分不安,待要叫贾琏去打听,又正值深夜。况元妃现远在千里之外,便是想要打听,却向谁打听去?王夫人忽觉一阵悲凉,挥手让玉钏儿自去睡了,自己却是辗转了一夜。
好容易等到天亮,王夫人连忙命玉钏儿去叫凤姐过来,将此梦向她一说,凤姐也是一脸凝重。因当年可卿香消玉殒时也曾托梦与凤姐,故凤姐对王夫人之梦不敢小觑,且那梦中所言,句句是警句良言。凤姐因有许多话不能明说,只能安慰王夫人一阵,少不得又回去拿了银子让贾琏去找宫里的人打听。
当日黛玉也因看望贾母在上房陪坐,王夫人、李纨、凤姐、宝玉并“三春”姐妹都在,因着元春一事,都有些心神不宁,鲜少有人说话,气氛很是沉闷。忽见那贾琏跌跌撞撞冲了进来,哭道:“老太太,太太,方才宫里传来消息,说咱家娘娘昨日——昨日——薨了!”王夫人闻知,立时昏死过去。
众人连忙上前手忙脚乱照看,又口口声声叫请太医,这方还未消停,却见宝玉猛然喷出一口血来,贾母痛失孙女之下,又担心宝玉有个什么不测,连惊带吓,险些也昏过去,那贾府上下,顿时乱作一团。安顿好了王夫人与宝玉,黛玉与“三春”姐妹伴着贾母频频落泪。又见贾政进来,满脸泪痕,喘吁吁的方要说话,却见众人皆是一脸悲痛之色,不由怔怔问道:“母亲,你们-都知晓了?”贾母缓缓点头,老泪纵横。
次日早起,府中凡有品级的,皆按贵妃丧礼之制,先去宫中请旨,又急急打点了,赶赴那京外行宫,请安哭临。贾政又是工部,虽按照仪注办理,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,所以两头更忙,非比从前太后与周妃的丧事了。但元妃并无所出,惟谥曰“贤淑贵妃”。此是皇家制度,不必多赘。贾府诸人领旨谢恩。过了几日,元妃停灵寝庙,贾母等送殡去了几天。至元妃事毕,已近十一月。
自那元春薨逝,宁荣举府哀恸,各人心情也难细表,按下不提。岂知宝玉自那日吐血之后,便一日呆似一日,也不发烧,也不疼痛,只是失魂落魄,不言不语。贾母只有日日请医调治,然煎药吃了好几剂,只有添病的,没有减病的,竟是更加面无血色。黛玉知道乃是心病,是他因至亲姐姐薨逝,一时看不透生死所致。自重回贾府以来,黛玉与宝玉再未独处过,就算在一处,也没说上几句话,倒比从前疏远了不少。
黛玉独自来到宝玉房内,见他仍是对着窗外呆立不语,不由轻轻叹了一声。宝玉慢慢转过头来,见是黛玉,也并不作声,唯眼内微光一闪,却又沉寂难寻。黛玉淡淡说道:“佛曰: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。人本是人,不必刻意去做人;世本是世,无须精心去处世。坐亦禅,行亦禅,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如来,春来花自青,秋至叶飘零,无穷般若心自在,语默动静体自然。”宝玉不语。黛玉又道:“豪华虽足羡,离别却难堪。博得虚名在,谁人识苦甘?你可记得那年你梦入太虚幻境,所听到见到的判词?”宝玉仍是不语。“喜荣华正好,恨无常又到。眼睁睁,把万事全抛;荡悠悠,芳魂销耗。望家乡,路远山高,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:儿命已入黄泉,天伦呵,须要退步抽身早!”黛玉犹自缓缓念起,又道:“万般皆是命,逝者已逝,生者犹须好生活着。你若总这般了无生趣,你大姐姐在黄泉之下也不得安生!”宝玉怔怔看着黛玉,眼内已有泪流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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黛玉慢慢走近他,轻轻说道:“宝玉,我们总要面对极多的生离死别,无论心中有怎样的不舍,都要面对。你是一个男子,更要懂得坚韧二字。家中长辈本就心中万分哀戚,你不但不用心宽慰,还要他们分神为你痛心,你于心何忍?”宝玉眸中涟漪阵阵,嘴角牵了牵,欲言又止的模样,让黛玉稍稍心安:他好歹听进去了。
黛玉又是一叹:“我们在酒坊村和白水镇的经历,你忘了么?你可记得那穆老先生?可记得那慕容乾与司徒坤?那些形形色色的人,形形色色的事,便是人生。人生在世,不可一味逃避,好男儿自应拿出个好男儿的样子来。兴许,你已知这里必有变故,心中忐忑难安不知如何应对,但是,你难道不知,愈是在这紧要关头,你作为家中男丁,愈要拿出一点气度来,沉着应对方是王道。你休要枉了我们对你的一番期望。这家中的老小众人,将来还要你的照应呢。”
宝玉的俊秀面容上,现出了一些宽慰之色,眼底的悲凉也渐渐淡了些。他沉默良久,终发出重重一声叹,流泪说道:“好妹妹,多亏了你来劝导我这些话,叫我的心里透亮了好些。我不敢辜负你的期望,希望妹妹也莫要看轻了我。自咱们回府以后,我和你就各忙各的,无暇在一处说说话,你可知,我时时都记挂着你?”说着,便情不自禁握住黛玉双手,恳请道:“好妹妹,你答应我,就是她们都离了我去了,你总在我身边,好不好?”黛玉静静望着他如水的眼波,终是轻轻点了点头。心内想道:己来此红楼一游,便是为着这份不了情缘罢了。心里忽掠过的一丝疼痛,她已无力顾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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