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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;老樵夫一头稀疏的白发,满脸皱褶,目浊口瘪,怕已有六十来年纪。他在须弥山下住了数十年,秋往事依稀还有些认得,只是前尘隔世,人物皆非,纵想感慨亦不知从何发起。恍惚记得他有妻有子,如今尽皆不见,想说些什么,也终究是到口皆休。
; ;破旧的茅屋中黑黢黢一片,没有半点灯烛。一堆堆新砍木柴占去了半间房,一股子木脂清香,此外除去一张半塌的砖炕便再无他物。炕下积满砖灰,堵着烟口,显然虽以贩柴为生,却已久未烧火。老樵夫得了秋往事相赠的马具,十分高兴,捧在手里不住摩挲,瞧着房中满满当当的几乎无处落脚,不免有些讪讪,急忙道:“如今世道不好,柴禾堆在外头招偷子。我一个人住,屋里空空的看着也慌,便都往里头塞。姑娘等等,我搬出去。”一面说着一面想放下马具去搬,却看来看去处处脏污,舍不得摆放,便想塞回秋往事手里。
; ;秋往事摇摇头,寻了个角落靠着柴堆坐下,笑道:“我有个地方窝着就行,老丈不必麻烦。”坐下来微仰头便见屋顶斑斑驳驳,数处破洞仅稀稀落落地以茅草相遮,风一吹便翘起角来,月光正透过空隙照在床头,一明一暗。她不由轻轻叹道:“老丈一个人,日子不易过吧。”
; ;老樵夫移开床角几件灰扑扑的衣服,将马具搁在床头,在床沿坐下道:“世道不好,一个人倒易过些。”忽似想起什么,展开笑脸道,“我昨日上关,听人说卫大奸贼就快倒台了,姑娘从西边来,可有没有这么回事?”
; ;秋往事面色微微一僵,捧着怀中一个花盆的手紧了紧,垂眼看着盆中将将冒土露芽的两株碧落苗,满心悲恸,眼中又酸涩起来。
; ;老樵夫看她神色不对,又见她衣着虽普通,腰间系的却是军中将领常用的回织带,忽省起莫不是朝廷中人,顿时变了脸色,贴着墙颤巍巍站起来,紧张地盯着她。
; ;秋往事觉出气氛不对,抬头一看,见他神情满是惊恐,眼中却深藏恨意,颤抖的手缓缓摸向床脚的柴刀。她怔了怔,旋即明白他误会了什么,见如此偏远之地与世无争的一名樵夫竟也对卫昭有如此恨意,不禁愈发难过起来,闭了闭眼,勉强扯出一丝苦笑道:“卫昭已经死了。”
; ;老樵夫指尖一抖,刚刚摸到的柴刀“哐当”一声跌在地上,上前两步,颤声问道:“什、什么?谁死了?”
; ; ;秋往事似存心惩罚自己般,抬头望着他用力说道:“卫昭已经死了,在永安城被秋往事一箭射死了。”
; ; “当、当真?!”老樵夫来回转着,双手一抬一落,面上神情变换,嘴张了数回,似想高叫,却忽“扑”得跪倒,抱着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。
秋往事漠然望着他,不带起伏地问道:“老丈怎么了?卫昭死了,人人都高兴,你怎地哭了?”
老樵夫哽咽道:“高兴个什么,他早死十年,才值得高兴,这会儿才死,孽都造尽了,有什么用,有什么用!”
秋往事见他哭得不能自已,声气不继,一把瘦骨瑟瑟发颤,几乎似要散架,心下也不由哀戚,低声问道:“老丈与卫昭有仇?”
“仇?”老樵夫抬起头来,双目通红,抹着眼泪道,“天下哪个同他没仇!我们一家原本安安分分在山里打柴,虽说世道不好,可两个儿子都勤快,饥饥饱饱地也过得下去。后来承天王来了,卫昭挂帅平乱,打不赢承天王,丢了当门关,却跑到山里来见人就杀,抢了灵枢回去,说打了大胜仗。可怜我二儿刚说定了亲事,还没过门,便这么不明不白死了。后来又抓释奴,一天比一天乱,实在过不下去,只得往西逃。停停走走一年多,寻不到一处安生地,老婆子和小孙女都死在路上。好容易到了永安,那里不打仗,隔着朝廷也远,大儿打猎,媳妇挖菜,我砍柴,总算在枫山脚下搭了个窝,把日子过起来。哪知没过几年,朝廷守不住风都,一迁竟迁到永安来。一到便添了几倍赋税,我们交不起,便被卖给朝廷,入了役籍,家里东西交得精光不说,随时一句话便得替官府卖命。一次说卫昭要吃雪笋,大半夜地便拉我们上山去掘。媳妇已怀了八个月身孕,挺着老高的肚子,一步没踏稳,叫积雪滑了脚,就那么滚下山去,血流了一路,我那孙子、我那孙子……就那么出了娘胎,没睁眼便在石头上磕烂了。大儿发了狂,抓着媳妇血淋淋的灵枢去闯卫府,再也没有回来。往后的日子,我也不知如何过的,也不记得几时又回了这里,留着一口气,日夜等的就是凤神开眼,终于叫我等到,终于叫我等到,可是,可是……”
他说着又泣不成语。秋往事呆呆看着他,虽早知卫昭为祸天下,却头一次听人当面历历控诉。她早已看惯生死,心肠皆打磨得冷硬,听得如此命如草芥的惨况却终究不免心灰,低喃道:“我从不觉得自己是最可怜的,今日方知我岂止是不可怜,简直就是命好。”看着老樵夫空洞的眼神,忽隐隐觉得他活不长了,心下一触,自怀中摸出一块永宁令牌,递给他道,“老丈,卫昭死前悔过,尽散家财,愿对曾有亏欠之人稍作补偿。你拿着这块牌子,去当门关找费将军,就说替七姑娘赎卫昭旧债,要银子也好,要寻人奉养也好,要谋个差事也好,只管开口,无所不应。”
老樵夫接过令牌看也不看,甩手往外一扔,恨恨道:“赎债?凭他卫昭金山银山,赎得清几条人命债!”
秋往事无话可说,疲惫地靠在柴堆上,仰头不语。老樵夫情绪略平,止了抽泣,见她闷闷,只道自己吓着了她,站起身,讪讪搓着手道:“姑娘是好意,对不住了,我不是冲你。”
秋往事勾勾嘴角,点头道:“我知道,是我唐突,不怨老丈。”
老樵夫想寻回令牌还给她,黑灯瞎火地一时摸不到,只得作罢,想起她先前所言,问道:“姑娘说寻当门关费将军赎债?费将军是永宁殿下的人啊,卫昭的债,为何找费将军赎?”
秋往事心念一动,答道:“永宁一党念卫昭身世可怜,又见他悔过,便答应代他清赎。”
老樵夫面色骤变,似是又惊又怒,话都说不清,结结巴巴道:“什、什么?!姓卫的千刀万剐都有余,他有什么可怜?永宁、永宁是天下的指望啊,怎地这样糊涂,怎能替卫昭开脱,做出这种事,这、这不是与贼为伍、不是忘本吗?!”
秋往事一惊,忙道:“老丈误会了,不是卫昭可怜,是被卫昭所害之人可怜,散他的财,是要他向世人赔罪,不是替他开脱,这也是枢教的意思。”
老樵夫这才勉强点点头,嘟囔道:“这倒罢了,只是教里的人没吃过苦头,到底太仁慈。卫昭这样的恶贼,谁要他赔罪,谁稀罕他银两!要我说,该把他同那些臭银子一起烧成水,刷在罪人壁上,任人世世唾骂!”
秋往事见他这挫骨扬灰的忿恨,哪怕对卫昭有丝毫宽恕之意都绝难容忍,这才真切知道李烬之想帮她留下卫昭,该是承担了多少风险与压力,心下不免黯然,默然片刻,问道:“卫昭死了,皇上也有意退位,老丈希望谁掌天下?”
老樵夫歪着头想了想,说道:“我瞧秋将军好。”
秋往事怔了怔,讶道:“我……秋往事?裴初同容王不好么?”
老樵夫坐回床沿,摇摇头道:“我未在裴爷治下呆过,只是他是高旭孙乾一伙,能有多好。容王爷,人人都说好,可就是太讲忠心,一心向着朝廷,从未见他同卫昭硬气。不像秋将军,虽然卫昭拼命巴结,可从没低过头,昧过良心,这回又杀了他,到底是叶公的女儿,心气又正,本事又好。”
秋往事又问:“那永宁太子呢?”
老樵夫愣了愣,摸着头道:“永宁殿下同秋将军分什么?不是一回事么?”
秋往事一怔,嘴角牵出一丝极浅的笑,低声道:“不错,是一回事,分不开。”
老樵夫摇头叹道:“永宁殿下也叫卫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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