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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夏来声动
入夏的落霞镇被麦香浸得发暖,田埂上的麦穗垂着饱满的头,打谷场的脱粒声从清晨响到日暮,混着蝉鸣织成一张热烘烘的网。苏微将最后一只缝好的布袋子递给杂货铺掌柜时,指尖已沾了层薄茧——这是她接手布袋子生意的第三个年头,算起来,沈砚离镇回京城已有两月零七天。
“尝尝鲜。”掌柜塞给她一把青麦,麦穗上的细芒蹭着她的手腕,“今年雨水匀,亩产比去年多收两成,往后日子更瓷实了。”
苏微揣着青麦往陋巷走,刚到巷口,就见李木匠的儿子李栓柱背着半篓新麦粉,蹲在她家门槛上。少年今年十四岁,个子蹿得像雨后的笋,见她回来,耳根红得发亮:“苏姐姐,我爹让给你送粉……还有,京里来了马车,在我家院子里停着呢。”
苏微心里猛地一跳,手里的青麦撒了两把。她跟着李栓柱往李家走,越靠近越听见屋里传来个熟悉的声音,温和里带着病后的微哑:“……那孩子针脚细,当年教她绣帕子,攥着针发抖,如今倒能自己起字号了,可见是块好料子。”
是柳氏!
她站在院门口定了定神,推门时,正看见柳氏坐在炕沿上。两年未见,柳氏鬓角添了些银丝,穿件月白素绸衫,领口绣着圈细兰草,还是当年的喜好。她手里捏着只茶盏,指节比从前瘦了些,看见苏微,茶盏“当”地磕在炕桌上,眼圈霎时红了。
“微丫头!”柳氏想掀膝上的薄毯起身,被身边的侍女按住。沈砚连忙从旁扶住,他穿件石青杭绸常服,腰间系着块双鱼纹玉佩——不是沈家旧物,想来是新得的赏赐。他比春日里清减了些,眉宇间的沉郁淡了,看见苏微,眼尾的笑纹比从前深了些:“母亲总念着你做的麦饼,趁夏收前得空,便陪她来了。”
苏微福身时,指尖触到衣襟里的青麦,芒刺扎得手心发痒:“夫人安好。”她不敢看沈砚,只盯着柳氏腕上的银镯子——那是当年柳氏赏她的及笄礼,她一直以为早丢在乱葬岗了。
“快坐。”柳氏拉她到炕边,掌心温凉,捏着她的手细细打量,“身量长开了,眉眼倒没变,就是这手……”摸到她指腹的茧子,柳氏喉间哽了下,“比在府里时糙多了。”
“干活磨的,结实。”苏微笑着抽回手,将青麦放在桌上,“刚摘的,我去烙麦饼。”
“我去吧。”沈砚起身时带起一阵风,袖摆扫过炕桌,带倒了那只茶盏。他弯腰去扶时,苏微也伸手,指尖撞在一处,像被麦芒扎了似的缩回。她看见他袖口内侧绣着朵极小的兰草,针脚眼熟——是她当年在沈府给公子们缝补衣物时,常绣的花样。
柳氏在镇上住了下来。白日里,苏微常去李家陪她说话,听她讲京城的事:沈老爷的灵柩已迁回祖坟,族里的蒙学开了新班,沈明上月考了头名,先生夸他“字有筋骨”。
“那孩子睡前总攥着你给他绣的虎头鞋。”柳氏摩挲着炕桌上的虎头鞋——是苏微连夜赶制的,鞋头的金线用的是当年柳氏赏的旧物,“说等放了秋假,要回来帮你捶布。”
苏微想起沈明离镇那日,孩子抱着她的腿哭到打嗝,小拳头捶着她的背:“姐姐骗人,你说挣够钱就去京城,是不是不想要明儿了?”最后还是沈砚蹲下来,从袖中摸出块蜜饯塞给他:“我替姐姐给你立个字据,秋凉就带她去。”
如今算来,沈明去京城已五十一天了。
沈砚白日里多是陪柳氏说话,或是坐在苏微那间破屋的廊下看书。他看的书换了样,不再是诗词,而是封皮泛黄的《商君书》。苏微在院里晾新染的蓝印花布时,常看见他对着书页皱眉,指腹在“治世不一道”那行字上反复摩挲。
第十一章夏来声动
“这花色比京里的雅致。”他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蓝布上留白的兰草纹上。那是苏微新试的花样,用石灰浆漏印在布上,染出来的蓝白分明,像雨后的天空。
“镇上妇人喜欢素净的。”苏微翻了翻布角,那里用细针绣着个极小的“微”字——这是她三个月前刚定下的记号,“染坊的王掌柜说,下月带我去学调苏木色,能染出浅红来。”她今年二十岁了,说话时下巴微扬,带着股笃定的底气。
沈砚合上书,看着她被晒成蜜色的脖颈:“母亲想让你随我们回京城。府里的中馈房缺个管事,你的本事,做这个再合适不过。”
苏微手里的木杆顿了顿,蓝布在风里晃了晃:“多谢夫人和公子好意。只是我刚跟杂货铺订了下半年的货,还欠着染坊三匹生布的钱……走不开。”
她没说出口的是,前日去镇西头看铺子时,已跟房东谈好,秋收后就盘下那间临街的小门面,左边卖布袋子,右边摆染好的花布。这里的日子虽清苦,却像她染出的蓝布,每一寸都是自己挣来的,扎实。
沈砚望着她眼里的光,忽然笑了: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他从袖中摸出个梨木匣子,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,“这是江南传来的染料方子,有苏木调胭脂红的法子,或许用得上。”
苏微展开纸,上面的字迹娟秀,是女子笔迹,在“紫草与明矾同煮”那句旁,还有个小小的批注:“微丫头试试,能染出藕荷色。”
是柳氏的字。
柳氏离镇前一日,把苏微叫到炕边,从枕下摸出支金步摇。步摇上的珍珠虽不大,却圆得溜光,是当年沈老爷给她的聘礼。“拿着。”柳氏把步摇塞进她手里,指腹按着她的手背,“阿砚这孩子,这些年心里压着太多事,在你面前才像个活人。他前日跟我说,想请皇上赐婚……”
苏微的手猛地一颤,珍珠撞在腕上,凉得刺骨。
“你别急。”柳氏按住她,“我知道你要强,不愿靠着沈家。但女子过日子,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。他若真心待你,身份算什么?当年我嫁给他父亲时,他还只是个穷秀才呢。”
送马车出镇时,沈砚勒住缰绳。阳光落在他的石青常服上,映出暗纹里的流云图案。“八月十五,我来接你。”他的声音压在马车轱辘声里,却字字清晰,“带着你的染布方子,还有……那支步摇。”
苏微站在路口,看着马车扬起的尘土混进麦香里。她摸了摸怀里的梨木匣子,里面的方子被体温焐得温热。打谷场的脱粒声还在响,蝉鸣织成一张密网,可她心里却像开了道缝,有风跑进去,吹得那些深埋的念想轻轻发颤。
回到陋巷,她把金步摇锁进木箱最底层,上面压着沈砚留下的染料方子。然后搬出自家的织布机——这是她用攒了半年的钱,从邻镇淘来的旧机,连夜擦得锃亮。
她要赶在秋收前织出第一匹蓝印花布,就用柳氏批注的法子,染出那抹藕荷色。
而此刻的京城沈府,沈砚正站在书房窗前。窗外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,他手里捏着封奏折,笔尖悬在“请立苏氏为妾”那行字上,迟迟未落。砚台里的墨渐渐凝住,映出他眼底的犹豫——他知道,苏微要的从不是“妾”的名分,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体面。
远处传来报时的更鼓声,咚地撞在心上。他终是放下笔,转身从书架上抽出本《蚕桑要术》,指尖在“染人掌染丝帛”那句上停住,像在触摸某个遥远却温热的午后——那时苏微蹲在河边捶布,阳光落在她发顶,像撒了把碎金。
夏日漫长,蝉鸣声声,有些心事,总要在时光里慢慢熬煮,才能酿出最合时宜的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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