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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车摇晃,厢内宝袭却自巍然不动。眼观鼻、鼻观口、口观心,三点一线,三花一影。温思贤本有的三分闲气在看到二娘这般模样后,也化成了好笑。点指戳向额头,低骂:“儿到底是慧是蠢?那般话语,也是可与外人言讲的?若传将出去,汝以后还要不要嫁人?落了垢病于人,脸面体统如何?”
宝袭甚‘理亏’乖乖让阿兄点戳,小模样可怜兮兮:“儿也是一时来了气。那程三着实呆笨,都那样了,还总缠着吾。不如一次把他吓退,也好落得清静。”温思贤无力摇头:“二娘就这般与公主相得?”这次宝袭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身上新裙,新贡来碧色的单丝罗,品像并不出众,却十分相配公主新得的一条披帛。雨过天晴的夹缬上浅浅疏疏的茉香莉影,银丝加绣,加点亮粉。与此罗新制之裙相衬,益显清丽。清河甚爱那条披帛,可其生产时丰,待身体转好,已是近秋了。便连裙带帛一道送予了自己!裙子,宝袭敢穿,那披帛却收在了匣里,仍放在公主府那间予已住的小厢内。
行前,伞儿看到,问为何留下?宝袭看向天上云景,淡淡笑意:“心领便好,华物侧目,温氏不敢承受。”
温思贤见宝袭不语,只低头看新裙,眉头若皱:“宝袭甚爱此裙?”
“是悦。却不是阿兄以为那般。”温思贤听之脸肃,却见二娘淡笑抚摸裙面,娇颜柔和欣慰且是欢喜:“阿兄大概不知,公主送此裙予我只是附赠,主礼乃是一条专制的夹缬披帛。画由阎大人亲制,长安只那一条,甚是华美。可吾不敢收,留下那物,只着了此裙。”话声歇了一歇,慢慢扬起头来:“施者全礼,受者相半,俱是情义。有人指间雨露,却是他人倾世之恩。二娘知晓好坏,又系命于孰。是故不敢气怨、唯求心平。”
这话?温思贤似乎明白,却问不出口。厢帘隐约,时有夕红映入,照得二娘面上一阵温和一阵寂寞。厢内久时无语,直待入得安邑坊后,才见二娘抬起头来,看了一眼大郎,咬唇低语:“儿只是需要一些时候,想明白。阿兄,勿要气恼。”
温思贤看之,闭上了双目。
车停归得家中,温大郎与宝袭一直是并肩各走。可待进入佐然院中,却是猛然出手拉住了宝袭左荑。
“阿兄。”耳侧甜语惊喜欢愉,温思贤却觉那甜声端是刺耳。
晚食上姑母神色落落,宝袭低头用饭不敢多言。食毕,二娘告退,温大却不曾与之同去。反是留在屋中,让涵娘遣去左右。看向姑母,沉声道:“姑母总是这般,为是哪何?”
温湘娘适才见大郎拉了宝袭手进来,便觉不对。此时听大郎这般说,更是皱眉,张口欲语,却见涵娘立在门边直摆手。强压下火气,转脸不语。又听大郎讲:“恕侄儿无理,姑母亦当反省自事。连二娘一稚女都瞒将不住,它日出门应对,又该如何?二娘无助,不过想躲出去清静思想一二便罢。可若他人知道,姑母冷面何用?”
这话太重了!涵娘欲上前解劝,却见大郎已经黑脸出得门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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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得自己院中时,不过才是初亥。程处弼知道二哥在等他,可是现在却不想相见。倒不是为了恼羞如何,欣兰二人背地里耍什么伎俩也无所谓。既知不好,定不会再容让一二。程处弼难过的是另外一件事!
二哥为何不见人面,不见事情,都会把二婢的心思猜测得一般无二?
白日里温二娘调笑自己是否知晓阿爷兄长心事的话,似乎还言犹在耳。转眼不过片刻,便一一应验。大兄派人盯着自己,而二哥根本不似自己这般于内宅不通,至于阿爷那里?
一个机灵闪过,程处弼左右扫过花园,几个隐身相纵便是藏影于阴暗处,挑拣几番便是越到了阿爷院外。才在后墙处停好,便听得院里一阵姬人玩笑声音。娇滴妩媚,柔情妙语的呢喃声,听得程处弼背上如生芒刺,有心跃将过去,可双足偏似灌铅般沉重无力。正在犹疑,便见一队寻夜过来,一咬牙便跺足离开了正院。三步两行来到了二哥院中。
五月初时,白天尚有几分热气,太阳一下山便有凉意自地皮窜了上来。可二哥屋门竟然大开,远远便看见二哥一人独坐榻上,盯视棋盘,神情专注。屋内不见旁人,只有屋外一个小仆立在廊下。见三郎来了,便低声请了一安。屋内程处亮听见,笑着放下棋子:“这是又去哪里转悠了?”
连这个也猜到了?程处弼心对所扰之事更加不适。进得屋来,看得棋盘,却似与下晌见时,无甚区别。再定晴一看,竟是一子未落?疑惑看向二哥,程处亮笑道:“此局已有十年了。吾想过不知多少办法,却始终不得破解。”
居然是个绝谱?
博弈之术,程处弼亦懂些。遂上榻仔细相看,一刻钟后,拧眉立起身来:“二哥何故诓我?”虽有些繁复,却也不是不得解。
“可若是不舍一子嗯?”
程处弼再看棋面,不禁叹气。此局虽易解,却要灭杀舍套若干子数才可。二哥却说不欲舍弃一子?才想说太难,或不大可能。脑海中却一个灵光闪过,看看二哥,再看棋面。十年吗?十年前,程处弼不过七岁,记得那年……
“那年是吾与德贤成婚三载之期。”屋门未关,月上柳梢,洒入房中。一半烛色溶溶,一半却是月光寂寞清冷。“那事阿娘行得隐秘,吾也自以为德贤不知。婚后感觉虽易,却因为彼时德贤暗中在做一些事情,颇是伤神。为此并不在意,只当她心有所扰,不甚欢喜。可三年过去,她竟一次妊娠也无。阿娘心急,便送了一张百子千孙的紫檀榻过去。吾下值入府去时,却见那榻扔在院中当地,无人相管。”
“难不成?”再简单不过的答案了,程处弼猜得到原因,更大许猜得到这棋面的缘故了。抬头再看,果见二哥面色苦冷:“那样过后,吾怎还会不知?可如何解释,却张不开口。在那之前,德贤予吾虽淡,却并不曾失礼。可那事过后,却已是公主作派。喜则逗玩,怒则斥骂,更常用怪异眼神扫视于吾。”
“那……”程处弼无法想象若事情轮在自己身上,该当如何?那样事情,怎能说得出口?可公主驾前……
“若只是冷言冷语,也就罢了。却不想吾在此府中、衙内、外处一举一动皆有人窥视!出去饮酒作宴,玩笑如何?打趣怎样?但凡有一字错差,她均知晓。”程处亮说得声颤,程处弼却是惊得已经呆住。二嫂竟然……如此行事吗?
“那二哥如何了?干脆说了,认错不成吗?”
程处亮听了好笑,看向三弟,语重心长:“女子若起疑心,你便是把心剜出来予她看,她也只当汝是在演戏。若是真心,更会视若蔽履,厌恶至深。”
事情又绕到此地了吗?
程处弼几乎挠头:“这等女子到底怎么回事?孰不犯错?知错能改,圣人皆允。她们何故这般拎人错处不放?”说完,不知怎的,耳中突然响起温二娘那句反问顽话:‘若是三郎妻子与人偷欢生子,认错归来,三郎可会无碍继续宠爱?’一时面赦,卡住。不敢回头看二哥。程处亮没有纠缠三弟话语,只是一双星目再次扫向棋面:“吾知是如何由来?在德贤面前,无话可说,无理可恃。唯一祈愿不过由她顺她,任她出气。但愿时日长久,她会体知我一片心意。”
“可是、公主不愿吗?”程处弼问声小心。二哥苦笑:“本已好些!十年长久,任公主如何,吾都顺她依她。她初时恼怒,后来冷淡,却终在十年头上有些和缓了。二哥当时甚欢喜啊!”话语话喜,可脸上模样却看得程处弼眼眶发酸,扭过头去盯看地上。接下之话更加语涩:“谁想竟然会有阿娘那样一出?”
“若无阿娘胡闹,此时二哥又怎会一人居于此地,见不得吾爱妻儿?”恼心愤起,挥手便将一棋盒砸在地上。错金坚韧不见毁损,可满盒黑子却是洒落一地。
程处弼为此更加羞愧。由是老生子,不比两位成年兄长,常在阿娘跟前晃荡。可关于那事,竟然丝毫不知。想起阿爷过后审问打卖了的府中知情侍儿,脸上更烫。
“三郎可知公主为何那般早早下嫁?”
“大约猜得一二。”本是心知肚明之事,今日却觉分外说不出口:“公主喜爱二哥,是吧?”未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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