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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〇四章 天地一沙鸥（第1页）

石榴阿妈看着手里的钱，看看石榴阿爸，又看看两个女儿，显然拿不定主意，陈确铮走到石榴阿爸跟前，拉个椅子坐下，言辞恳切地说道：

“石榴阿爸，其实我大可以一进屋就掏出这个钱，但我不想这么做，我们仨都是千里迢迢从外地到云南读书的，我们在蒙自的时候受到你们一家很多的照顾，我们心怀感激，我知道你们祖孙三代一大家子的生活很是艰难，可即便是经济这么拮据，你们依旧愿意收留大椿，对我来说，这已经是超出常人的义举了。我也知道如今再让你们收留蓝雾，实在是不折不扣的强人所难。正因为如此，我才不能一起头就用金钱来利诱你们，因为如果我这么做了，将是对你们一家最大的不尊重！”

石榴阿爸在陈确铮的话里没有听到居高临下的审判，反而是全然的真实与坦诚，他抬起头来，原本盯着双脚的眼睛看向陈确铮的双眼。

“石榴阿爸，刚刚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，说实在的，我很能明白你，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有多么不容易，身为一家之主，凡事自然要思虑周详，换做我是你，我也必然不会轻易答应的。但是我相信这一千元钱足以让一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人一时冲动，做出违背自身意愿的决定。所以如果我今天一到这儿就把钱拿出来，你很可能会因此答应收留蓝雾，可是你心里对于她身份的成见、对周遭非议的忌惮是没有变的，等你冷静下来，就会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，可你又没办法对已经答应的事情反悔，这件事就会在你心里渐渐生出一个疙瘩，天长日久，这个疙瘩就会越来越大，大到你的一言一行都能让蓝雾清清楚楚地感觉到，她在这个家里是不受欢迎的人，你巴不得她马上离开。”

这段话说得无比尖锐且赤裸，毫无礼节上的委婉和矫饰，此时所有人都明白了陈确铮的良苦用心，只听他接着说道：

“如果我直接给了钱，固然能换来一时的和和美美，可我刚刚的这些话便没机会说出来了，所以为了彻底解开你们的心结，我必须先了解你们最真实的想法，把所有的丑话都说在前面，将你们心里的小疙瘩戳破，让脓血流出来，如果放任不管，等它将来长成一个大毒瘤，再想治，那可就难了。”

陈确铮的话直戳人性的暗面，把所有人都镇住了，却反倒让石榴阿爸的羞愧和窘迫消减了不少，接着陈确铮把蓝雾受奸人所害、被罚入集园、丧夫又丧女的悲惨遭遇给石榴一家讲了一遍，听的人无不掬一把同情泪，蓝雾女儿夭折之事贺础安跟胡承荫都是第一次听说，震惊之余，心中的难过不言而喻。

“石榴阿爸，有句老话说的是，麻绳专挑细处断，厄运专找苦命人，蓝雾这辈子实在是太苦了，可她生性好强，不愿意跟你们博同情，所以曾经遭的那些难她什么也不说。既然她曾经冒险救下了大椿，我们也希望能在她最难的时候帮上一把，如果你们一家不是发自内心地接纳蓝雾，以她的聪明通透，必然会感觉到寄人篱下，最后伤心地离开这个家，如此一来，我们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吗？”

陈确铮一边讲，一边不经意地观察石榴阿爸的反应，石榴阿爸虽然嘴上没说什么，双手却一直在微微地颤抖着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陈确铮讲完蓝雾的经历，见石榴阿爸仍旧在犹豫，接着说道：

“石榴阿爸，我们不敢要求你一定要收留蓝雾，只是希望你能让她暂时在你家里落个脚，容她喘一口气，毕竟她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……”

此时蓝雾打断了陈确铮的话：

“石榴阿爸，我想跟你打听个人。”

“什么人？”

蓝雾擦去眼泪，一脸平静地说道：

“杨福进。”

石榴阿爸腾地站起身来：

“是水田乡的杨福进吗？他是你阿爸？”

蓝雾点点头：

“我是蒙自人，六岁被卖给了戏班子，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
石榴阿爸颓然坐了下去：

“我认识你阿爸，你家里已经没人了，差不多十年前，水田乡有几户人家染上了天花，一家子人一下子都没了。”

听到这个消息，蓝雾愣住了，半晌没有说话。看着这样的蓝雾，胡承荫忽然想起一句古诗：飘飘何所似，天地一沙鸥。自小被卖给了戏班子，蓝雾的童年记忆想必已经十分模糊了，她询问父母的下落，可能也并非是为了投靠他们，可即便是如此，当“无亲无故”的事实不容回避地摆在眼前，蓝雾的心里应是何等的孤寂和悲凉啊！

此时蓝雾竟突然笑了：

“其实我已经不大记得我爹娘的样子了，连我家住在哪里我也记不清了，只记得那时候村子里有一只癞头狗，瘦得皮包骨，我曾经偷偷给过它吃的，我走的那天，那狗一边叫一边追我，一直追出来好远，哎呀，你看我，怎么偏偏只记得这个呢？”

蓝雾说着说着，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，此时石榴阿爸像是下定了决心，突然站起身来，走到蓝雾跟前，颇有些感伤地说道：

“蓝雾姑娘，我得跟你认个错，先前说了些不中听的话，你就当我是个老顽固，千万别往心里去。其实你什么错儿也没有，只是世道不公，身不由己罢了。不过你虽然身世坎坷，却也是个有福之人，要不是你给卖去了戏班子，恐怕十年前你也跟家里人一道去了。你被卖给戏班子是命，判进集园是命，如今来到我们家，也是命。你就踏踏实实在我们家住下吧，跟大椿做个伴儿，从今往后，咱们就是一家人了。你放心，既然后生仔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，我们家要是还让你受委屈，那就真不配做个人了。”

此时石兰、石榴、玉大椿和蓝雾抱作一团，玉大椿喜极而泣道：

“蓝雾姐，太好了！你能留下来了！”

蓝雾感受着温热的包围，抬头看向陈确铮，他朝她点了点头，并报以微笑，接着说了一句：

“石榴阿爸，我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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